亞氏保加症 詹先生《如果你知我所想》

詹先生,將近三十歲。早在四五歲開始,父母就認識到他行為異常,他自己是這樣說的:「爸爸媽媽觀察到我經常獨處一角,不願意與其他小朋友接觸,後來媽媽帶了我去醫院做智力測試、智商測試、很多很多不同的測試……」一系列測試結果出爐,小小年紀的詹證實患有「亞氏保加症」[1]

甚麼是「亞氏保加症」?一直問了多遍,但他老是把話題牽扯到別的事情,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反正,他並不認為自己有病:「小時候爸爸媽媽經常問我,為何要自己坐埋一邊,不肯與其他小朋友接觸?但我納悶,我跟其他小朋友愛好不同,既然我不喜歡同他們一齊玩,我有自己一套,其他人有他們的一套,那為何一定要逼我跟他們相處在一塊?」

就讀小學時,身邊人已對詹投以異樣目光,測試證書上,更大大隻字有「智商能力偏低」的字眼,讓他意識到,自己不同於其他同齡的小朋友。

這樣的一個人,是怎樣成長過來呢?

詹自小就自覺與他人的思想不一,經常都「埋不到堆」,所以他選擇同其他小朋友分隔,自己「坐埋一邊」,獨來獨往,追求單獨的性格卻令他人覺得孤癖、奇怪,甚至為他帶來數之不清的同輩欺凌 :「我小學,中學的生涯滿是受人欺凌的回憶,情境同我們熟悉的日劇情節好相似。基本上,我上學的日子就像拍緊劇,日日在上演《女王的教室》,我試過在排隊盛飯的時候被同學踢一腳,棄掉我的飯盒; 有一次我如廁時,同學在我頭上倒下一桶冷水,我當場變成落湯雞。」

在學校受盡欺凌,他只默默承受,不向任何人透露他的痛苦,即便是最愛他的母親,亦沒向媽媽表達過片語半言:「自此之後,我封閉自己所有的感情,我對任何事都訴諸不理,失去任何感情,亦不與別人接觸,整日自我躲藏。我覺得自己好像一隻老鼠,成日都幻想地上會出現一個黑色的洞穴,好想不顧一切,發瘋似地把頭往裡鑽,往裡鑽,直到別人完全看不見我。」

詹形容,中學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期,每天上學,時間就在絕望中渡過,他就像在一個孤島中上學。孤島裡充斥著不懷好意的目光,不諒解的氣味,以及各種各樣不同的聲音,很吵雜,很抑壓,很孤單。那時,沒有一天上課的時光是快樂的。

「中學時,最少有十個專門針對我的同學,我成日都要躲避他們,避免同他們有任何接觸,希望避過他們的欺凌。」

更使人汗毛直豎的,在後頭──

「我曾被人侵犯,但詳情已經唔係好記得……依稀記得,好似比人扯爛過啲衫。」

「記得是那一年嗎?」

「好似喺中二升中三。」

「是甚麼人來的。」

「一個好肥的,有兩個好瘦的…」

「男人?」

「梗係麻甩佬啦,唔通係女人咩?但果時我搞唔清楚既係……佢對我做呢種行為,佢要宣示啲乜野呢?佢到底想點嘅呢?」

問來問去,還是無法掌握那具體的「侵犯」過程。但詹很記得當時的感受:「事後當然不開心。我的感覺是,這樣下去,我真的不想做人。有一刻我很記得。我拿起刀,媽媽見我這樣做,當場嚇住,事後她說:『我果陣以為你要斬我!』其實我是在猶豫,好‧唔‧好‧劏‧落‧去。哈哈哈!」

「當時我覺得,割脈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,割脈是輕輕的界一下,於是呢,讓血慢慢流出。可能像那些愛情小說,女主角感情失敗,就會去割脈,攤在一個浴缸裡,狠心割下,很淒美。但那時我知道我是不行的,我沒有勇氣。割脈是很痛的,所以如果我要劏,都先劏你啦,劏我?」

於是乎,詹就不自殺了。左思右想,認定了好好活下來才是對欺凌他的人最大的報復。但他很多的「怪異」行為,還是繼續下去。例如──討厭上性教育課,一上課,他就躲:「即是對性厭惡,我成日都要沖涼,成日都覺得自己污糟,不想跟人說話,自己躲起來,頹廢,有暴力傾向,要逃避,特別是人家一碰觸我,我就有好大反應,想攞把刀過來拮死你呀嘛…..」

很辛苦地理解詹接下來的話:「從種種跡象看來,人地就會慢慢覺得我根本是俾人『搞過』。如果不是這原因,我不會有這種症狀的,他們會想。如果是女孩的話,情況會更明顯。一個女仔,比人搞咗,下面係會出血架嘛。這種種跡象已足以令他們明白,一定是,這傢伙一定給性侵犯過了。」

把詹零碎的叙述左拼右湊,最後出來的故事,大概是這樣:詹在學校受欺凌,更懷疑被性侵犯,加上詹獨來獨往,對身體接觸「反應很大」,事情傳到校長耳中,校長就為他出頭:「他自己其實一直知道,那幾個人一向有欺負我,最後終於都找到個藉口,忍無可忍的,捉了那十個人。有一個,好像想給迫令退學,即是用一些藉口叫他不要再上學。」至此,事件終於告一段落。他並總結一句:「所以我有時會說,我人生就是一齣三級片。」

聽到這兒,詹的故事都一直圍繞「埋唔到堆」、欺凌、性侵犯。其實,他手、腳、眼耳口鼻並存,只是說話行為跟一般人不同罷了,但身邊同學,還是喜歡朝着他的身體攻擊。

中學以後

詹坦言,離開中學,就是他離開地獄的時候。開始面對更多人,而遇上的人通常社會經驗多,對事物的包容性更高,更懂得接納詹。他喜歡與思想開明的人相處,因為較易跟他們溝通。

只要別人的思想跟自己的不一樣,詹就通通不能理解,經常要抽身解剖別人的說法,不斷地思考到底要「接受哪一派的說話和斷絕邊一派的說法」。詹每每苦不堪言,他選擇疏遠跟他意見不同的人,從小學、中學到出來做事,都是這樣。

進入社會工作後,詹先生仍然面對這個煩惱:「我曾加入同志團體一段時間,但我不喜歡他們狹隘地把人分類的方式。特別在男同志群體,我討厭1 (性的主動者) 與0 (性的被動者)的分類。我常常質疑這種分類的必要性,到底性主動與性被動有何分別呢?這麼狹窄的區分到底有何意義呢? 假若我不分類,或者我是單身,這個區分不正失去意義麼?」

後來詹先生離開了同志團體,但總的而言,與同志團體成員相處較與非同志成員相處舒服。問他兩者有何分別?詹先生嬉皮笑臉說:「可能他們都是被社會邊緣化的小眾吧。」

不被定型,就可以自由

詹自稱是「男同性戀者」,但他堅持,他的男女觀念,不是自小就有的,對男人不是特別有性慾望,他有的,只是一個「非男非女」的觀念。

中學時,曾有個不錯的女同學對詹說:「你空有一個男人的軀殼,卻沒有男人的心。」詹先生很認同:「不錯,我有男人的軀殼,但我不認為我需要跟從社會對男人的傳統定義。更甚乎,其實我沒有男女觀念,因為我覺得男女觀念其實只是社會強加予我們,當然我都會有心悸的觸動,但我認為不限於男人或女人,跨性別也可以,半人半馬,半人半魚亦可以……」

「有這個想法時,我只是十五六歲,我當然擔心自己是發神經,成日覺得自己好病態,不敢向他人透露我這個想法,即使是我最親的媽媽,我也不敢向她說出我的性傾向,一直到最近,我終於出櫃。」

為什麼突然出櫃?他坦言受「中心」的人影響,「我最近到一個新中心,中心入面有各種各樣不同的人,有盲的,啞的,聾的,智力偏低的,也有精神病的,令我體會人人不同,但卻都是步向一個終點。」再加上,詹幫中心出版了一個畫冊,提出「愛不分性別」的概念,所以他就順便「出櫃」。

聽過不少同志選擇不出櫃的理由是怕與家人朋友起衝突,但詹不出櫃卻是怕被定型:「以前我一直不敢出櫃,亦不想出櫃,因為我覺得既然別人不知我的性傾向,就隨他吧。我不介意別人猜想我的性取向,當別人估到悶,猜到厭,自然就不會再理會我,最重要的是當我隱藏自己的性傾向時,我就不會被歸類,不被歸類,就不會被定型,不被定型,我就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情。」

親密關係

一直下來,都沒聽到詹先生真的遇上誰人,讓他心動的。

「你之後結織到些有好感的人嗎?」

「都有一些……有一些的……但都不想開名啦!」

「你介紹一下他們,不用提名字。」

「我覺得,當你對人沒有太高的期望,不會那麼天真的覺得全都是好人,但也不用走向另一個極端,就當有六成是壞人,有三至四成是好人,你遇到這兩成,你已是執到啦。」

「在這些好人之中,有沒有一些你特別喜歡的人。」

「暫時都無,有待觀察。」

一直努力地問,終於問到一位「外國人」,叫J:「都溝通到的,但問題是,他經常做些好幼稚的行為,那我又不太喜歡……」

想追問對方做了些甚麼「幼稚」行為,詹又把話題扯開:「例如我是一個環保愛好者,當我見到其他人是一個大花筒,我的大腦就會自動開啟線性思考模式,推斷那人必定不會支持環保,不環保的人就是置蒼生於不顧的人,置蒼生於不顧的人,自然就不會是一個好品格的人。最終連消帶打,令我看不見別人的優點。好難對人產生好感。」

「那你認為,怎樣才算有好感?」

答案很直率,就是啱「Channel」的人,而且最好是一世的,還有,最好有婚姻!

「常常有人說『我呢種人』無法經歷婚姻,甚至否定我在性方面的需要。」然後聯想又來了:「但我經常諗,為甚麼一個人有sexual drive呢?係因為,你問緊who will you be with? 你想同邊個係埋一齊? 呢個先係最核心既。係你內心,比你牽掛住既……」

詹從小,已經很自覺,很懂得留意自己內心。他說,自己是一個世界,外面是另一個世界,如何把兩個世界合在一起呢?他老是想。

「我常常哭,所以我可以代入到的角色,叫做林黛玉,她有肺病。肺跟皮膚相連,用中醫角度,如果肺不好,可能皮膚都不好……哭得多,是會盲的,但林黛玉這個人,卻是雙眼晶晶亮亮的,所以我起先,對這角色,真的很有懷疑……佢有啲嘢呀,佢果啲嘢喺關於,我聽到的,一隻叫《黛玉葬花》的歌……」

就在此時,詹突然轉京腔,唱出整首《黛玉葬花》來,如入無人之境,讓人無法制止。唱完後,已是兩分十五秒之後的事情,然後他自動回復過來,像沒事人的接著說:

「我聽後,就有種感覺,一種莫名的感動。我覺得,可能這個女孩子,是我的前世。」

「有人說,黛玉的美,是一種病態美。你認為它美,但你怎樣看她的病態呢?」

「什麼是病呢? 不過是心態,人就是有不同的心態。有很多「病」都是社會強加予人,是社會迫成的。只要我們不理會,就不會是病,就不會有問題……」

小結

聽詹先生說話,彷彿在聽一個說書人述說他人的故事,說起來每件事件,都讓人有一種置身事外的感覺。他動作多多,很多時候手舞足蹈,指手劃腳,不時還會哈哈大笑,談及不快的童年、中小學受人欺凌、家庭的精神折磨,臉上亦不曾露出半點不悅之色。但有時,他又會倏地收斂表情,流露出一陣憂鬱的神態。再追問,他就會開始說一些完全無關的事情,事情越說越不著邊際,前文後理無法銜接。

但這些,大抵是我們「非亞氏保加症」的人的執着,誰說一定要言之成理,句句一語中的才叫「正常」呢?再追問下去,大概就會成為詹先生口中的「另一個世界」了。

從小時候老是被攻擊身體和心靈,到認定自己是「同性戀」,會出櫃,但又覺得男不男女不女,跟半人半魚都可以。而對詹來說,對所有有好感的對象,他都會自己建立一種機制,將之排拒在外,愛情成為了他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。

聆聽詹先生腦袋中的自語,蠻累人的,但喜歡的是他總不愛被定型,那些社會常用的字眼,甚麼同性戀異性戀男女之分,對詹來說一點意思都沒有。這樣,能令他的世界更自由、更跳脫嗎?還是使他更感到自己奇怪?


[1] 編按:亞氏保加症 (Asperger syndrome),在醫學上屬自閉障礙的一種,主要特徵為社交困難,興趣狹隘,喜歡重複特定的行為,但比起其他類型的自閉障礙,仍有相對完整的語言和認知發展。亞氏保加症的朋友智力正常,其中有許多更屬高智商。1944年,這個特徵首次在醫學上被提出。2012年,美國精神醫學會決定把亞氏保加症這名稱取消,將之納入自閉症譜系障礙中 (Autism Spectrum Disorder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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